春节九天长假，万家团圆。但对于许多失能、高龄老人的家庭而言，长假却意味着照护链条的断裂——住家保姆返乡、小时工歇业，子女或外出旅游、或因工作无法脱身。
家里的老人，谁来照护？这道每年春节都会摆上桌面的难题，正在催生一个新的养老服务需求：喘息服务。
学术界将“喘息服务”定义为：一种让长期承担照护工作的家庭成员获得有效休息、照护压力得到短暂缓解的公共服务。第一财经记者在北京走访养老机构时发现，一些社区和养老机构推出的春节短期托养服务，让部分家庭得以暂时卸下重担，让那些全年无休的照护者也能安心休个“年假”。
春节不打烊的“喘息服务”
年前，记者走进北京东城区和平里街道养老服务中心——泰康之家·和平府的大厅，喜庆的音乐声伴随着阵阵饺子香扑面而来。红色的窗花、悬挂的灯笼、墙上贴着的福字，处处洋溢着年味。在八楼的活动区，坐着轮椅的老人们正围坐在两张大板桌旁，在护理员的陪伴下包饺子。
每年从除夕到元宵节，泰康之家各地社区都会举办丰富多彩的春节特色活动，如走街串巷迎新年、新春喜乐会、迎春民俗节、写春联、包饺子、猜灯谜等，为长辈们营造春节热闹氛围，让长辈们感受到家的温暖。
“我们秉承‘用进废退’照护原则，鼓励长辈们发挥尚存的机能，以此来延缓身体机能衰退。长辈只要胳膊能动，我们都会邀请他们出来一起包饺子，在亲手一捏一挤的过程中，年味儿就出来了。”泰康之家·和平府照护部经理杨东美告诉记者，入住这里的109位长辈中，83%是高照护等级对象——失能半失能老人居多，护理压力不小，但团队还是尽量鼓励老人多参与活动，“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被‘排除’在年之外。”
和平府开业至今，1年半的时间经历的2个春节均推出“喘息服务”。每年春节，入住人数不降反升——今年1月以来新入住的24位长辈中，喘息客户就有9位。
杨东美介绍，短住的服务对象主要包括保姆返乡期间无人照料的老人；子女、配偶等照护者身心俱疲、需要“休假充电”的家庭；术后需专业护理的长辈以及外地来京就医的患者及家属等。
一对90多岁的高知夫妇，子女不在身边，平时由保姆照顾。往年保姆春节返乡那一个月，是他们最难熬的日子。去年偶然得知有“喘息服务”，他们住进来体验了一次，今年提前两个月就预定了同一间房。2月7日保姆返乡当天，老两口拎着包直接入住了。
高质量的喘息服务，不仅为照护者赢得“喘息”时间，也让被照护者获得专业、连续的照护。一位80多岁老人胆总管梗阻需手术，但因胆红素指标不合格，必须先保守治疗。医生开出严格的饮食方案——每天摄入多少油脂、多少蛋白，“在家根本做不到”。入住和平府后，每周抽血送检，指标迅速下降。另一位术后带尿管的老人，在家换药拆线要跑好几个医院，在这里足不出户就能完成。
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学术刊物部副主任蔡英辉的研究显示，接受“喘息服务”干预后，失能老人和照顾者的生活质量均有所提高，“对家庭和社会都有正向作用”。
不仅是北京。上海市民政部门近日遴选近400家养老机构和社区长者照护之家，启动“春节暖心短托”服务项目，为有需求的老人提供数日至数周的短期托养。泰康之家也在全国范围推出“4天3晚”“7天6晚”的春节专属“喘息服务”，为子女短途旅行、假期照护断档等场景提供弹性选择。
春节期间，养老机构本身也面临人手短缺。提供喘息服务，对人、财、物都是考验。
21岁的张依婷是邢台医学院养老服务专业的毕业生，去年通过校招来到和平府。面对春节激增的入住量，她选择留下来照顾老人——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年不回家过年。
和平府护理团队平均年龄只有28岁。杨东美告诉记者，机构对短住长辈与长住长辈执行同标准、同流程的服务，不因短期而降低质量。对留下来的一线员工，严格执行三倍工资，还有年货大礼包、管理层一线发红包等激励。
上海市民政局也在通知中提醒各养老机构，春节期间要加强对入住老人的关怀与照料，确保服务质量与安全，“让老年人及其家属能够安心过年”。
让身心俱疲的照护者休个“年假”
民政部老龄工作司司长黄胜伟近日表示，“十五五”时期是我国人口老龄化从中度向重度加速演进的关键五年，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预计年均净增近1400万，高龄、独居、空巢老人持续攀升，老年抚养比很快将超过少儿抚养比。“老年照护需求显著上升，将给民生保障服务带来巨大压力。”
在此背景下，探索完善包括喘息服务在内的家庭照护支持体系，正成为“十五五”时期老龄事业高质量发展的着力点之一。
蔡英辉研究指出，当前我国失能老人主要由家人看护，照护者平均提供照护长达4年，24%的人照护5年及以上。他们不仅要与老人共同面对病痛，还可能面临就业和生存的双重压力。
长期从事老龄社会治理研究的学者黄建则描述得更具体：“无论是老人的配偶、子女还是其他关系人，都承载着社会道德和现实困境的双重压力。长年累月照料高龄、患病、失能、失智的家中老人，对他们就是一场体力、精力和心力的持久战、消耗战。”
近日，公益微纪录片《陪你老》记录了53岁宁宁的真实心境。在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病的八年、近三千个日夜的全身心守护后，她对妈妈哀求：“妈，我也50多岁了……你让我有点自己的时间，行不行？”
这段镜头，刺痛了无数人。
每年两会期间，都有委员代表提出为失能失智老人家庭提供“喘息服务”的建议——让那些家中有失能老人的家庭成员放上几天假，喘口气，缓一缓一直紧绷的神经。
今年入住和平府进行“喘息服务”的有一位79岁的老人，她曾热爱跳舞、买菜做饭，是街坊邻居眼里的“活力老人”。但几个月奔波于家和医院之间照顾患病老伴后，她累垮了。“现在一听‘做饭’俩字，脑子就‘轰’一下，再也承受不了。”
如今，她和老伴一起住进了和平府。在护理员陪伴下，老人慢慢恢复着体力，也恢复着心气。“我休息好了，天也暖和了，就回家。”她这样计划着。
“喘息服务”正在从零散的民间探索进入制度化的公共服务体系之中。黄胜伟表示，“十五五”时期我国老龄工作将着力健全家庭支持政策体系，完善家庭照护者支持机制，提供技能培训与喘息服务。
第一财经记者梳理地方失能老人消费券实施方案时也了解到，多地如浙江，云南，内蒙等都将短期托养（即“喘息服务”，入住30天以内）纳入消费补贴的项目中。上海明确表示，符合条件的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，在享受短托照护的同时，还能按规定享受养老服务消费补贴，进一步减轻家庭负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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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晋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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